那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原野，四四方方的田畴上，禾苗平铺直叙，世世安稳妥帖。夏日的风在田间地头慵懒地闲荡，累了，稍稍喘息一会儿，继续随意游荡，像个守旧的老人熟悉地巡回在自家的院落。天上的流云和结伴而飞的雁群倏忽而逝，不曾留下半点过往的痕迹。除了庄稼的墒情，看不出这方界面上半点历史的尘烟。它的名字叫“丰乐城遗址”。
1978年，全椒县公布“丰乐城遗址”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图/邹国锋
这是位于安徽省滁州市全椒县城西南35公里的濮集村平原。古老的滁河似一条洁白的玉带，轻柔缓慢地依着长江无声地流淌，流经全椒程家市梅花垄时，向着南面青睐地画出了一条美丽的的抛物线，将水源丰沛富饶秀丽的濮集村划成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。
今天的人们前去探访，自程家市村向南，便似进入了《桃花源记》的天地：“初极狭，才通人。复行数十步，豁然开朗。土地平旷，屋舍俨然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，鸡犬相闻。其中往来种作，男女衣着，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，并怡然自乐。”
据民国九年《全椒县志》载：“在县西南七十里艾塘东村，今距程家市五里有土城关，上题‘丰乐’二字，即其遗址。”另据明泰昌版《全椒县志》载：“丰乐城，在县西六十里，旧志云：周回二里九十八步，高七尺，四门如故，遗筑犹存，旁有丰乐院。”1978年，丰乐城遗址作为江北地区较为完整的古城遗址，被定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如今，每年程家市的桃花节热闹非凡，四海八荒的人儿都聚集了过来。图/李邦军
再次打量眼前的这片土地，田畴上的禾苗寂然退向模糊的天际，历史的轮廓渐渐在眼前清晰，一座古老的城池在绿草茵茵的地面上拔地而起：四方的城墙，高三米，宽七米，长八百米，皆夯土筑成。城池不大，青砖古瓦的屋舍，井字型排列整齐的街巷，一应俱全的粮店、酒肆、客栈、药铺、糕坊等，无不昭示出这方天地的祥和、富足和安康。
仔细聆听，仿佛能听到光洁的青石板上人来熙往的脚步声，小贩推动辘轳滚动的轴声，茶楼里乡风俚俗的戏曲声。四方城墙上，将士因城池偏于一隅而休于战事，只有米黄色的“丰乐城”大旗在城门上迎风猎猎。城外不足一百米，清波粼粼的护城河静缓流淌，在不远处汇入宽广的滁河后，一头扎入烟波浩渺的长江。
据当地考古，如今城内的农田下掘土一米，还可见有少量的石条平铺，还能寻觅到汉白玉的残片和一些古井石栏，还能嗅到喑哑的兵器的斑斑锈迹。历史的滔滔奔流中，仿佛谁持天上的云巾轻轻一挥，一座千年古城一瞬间销声匿迹。只剩下旷野的清风在大地上歌吟。
由于时光久远，关于丰乐城的记载式微。人们只能从古籍的片言只语中遥望远古幽邃的星光。古今《全椒县志》记载丰乐城的兴建历史大约有三种版本：建于南北朝时期的大梁，建于西汉，更早的说法是建于2500年前的周朝。由于无从考证，每一种说法都成了一道未解之谜，和那些已发掘的残砖碎瓦一样，浑身积满了厚厚的尘土。
梅花垄古墓群。图/全椒发布
关于这座城池的消亡，同样说法不一：一说是毁于战乱兵燹，全椒古为吴楚通衢之地，战事频频，小城逐渐日落沧桑。另一说法是毁于自然灾害，丰乐城地处低洼，周边河水环绕，一旦遭遇连绵的暴雨，则洪水肆虐。西汉初年，丰乐城迁至全椒东南部的陈浅百子村，易名为阜陵城。在东晋孝武帝太元年间，城废而又迁于寿春。“阜”有“土山”之意，全椒古名为椒陵，阜陵应有椒陵之高地的意思。一座饱受洪水侵害的城池从低处迁至高地，这种说法倒是比较贴切合理。
一座城市的命名，往往与地域特色息息相关。皖东大地南北交汇，襟江带淮，水资源丰富，土地肥沃，自蕴江南水乡的灵秀，又受江北的亚热带气候影响，极适合各种农作物的生长。濮集村平原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，连年岁物丰成，古“丰乐城”之谓应是实至名归。
如今，每年程家市的桃花节热闹非凡，四海八荒的人儿都聚集了过来。图/李邦军
《诗·大雅·旱麓》言：“清酒既载，骍牡既备。以享以祀，以介景福。”意思是：“清醇的美酒已经满斟，红色的公牛备作牺牲。用它上供用它祭祀，以求取美好的未来和福分。”汉郑玄曾笺此诗：“喻周邦之民独丰乐者，被其君德教。”中国古代劳动人民因战乱或自然灾害，饱受饥荒灾害，“丰”“乐”二字该是多么简单质朴的美好愿景。
陆游在《南唐书·烈祖本纪》中曾写道：“江淮间连年丰乐，兵食盈溢。”地理优势带来了粮食的丰收，却也迎来了兵刃的交接。“丰乐”的背后，除了百姓辛勤的汗水，还有着血一般黏稠的泪水。传说战国时伍子胥伐楚经过程家市梅花垄时，遇粮食短缺，遂就地垒起尘土，在最上面铺上谷物，用以安定军心，今人称之为“谎粮墩”。但这种手段只能欺瞒一时，渡过难关之后，伍子胥战鞭一挥，便将大军引向几公里之外的丰乐城。对于安定生活的丰乐城本土百姓来说，一定是一次生死未卜的浩劫和噩梦。
丰乐亭。图/梁恒
公元1045年，距离丰乐城遗址不远的滁河岸边，迎来了一位著名的文人。一年后，两篇传世佳作惊动了政界和学界，一篇是《醉翁亭记》，另一篇是《丰乐亭记》。醉翁亭和丰乐亭均是欧阳修知滁后建成并命名。当是时，因为他的“宽简”仁政，饱经战乱的滁州已然祥和安乐。“醉翁”当是他自我心境的刻画，“丰乐”的指向则是滁州的黎民百姓。
“四时之景，无不可爱。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，而喜与予游也。因为本其山川，道其风俗之美，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”。由乐山水之胜化为乐年之丰、乐民之安，人与自然、与社会、与施政理念浑然一体，两篇游记中流露的除了才华，更多的是他的人文情怀以及对世界的认知。后来苏东坡把《丰乐亭记》全文书刻于亭中石碑上，供人阅读和欣赏，为今人留下了“欧文苏字，珠联璧合”的稀世瑰宝。从丰乐城到丰乐亭，丰乐二字，贯穿了历史的各个朝代。
丰乐亭檐下悬挂苏轼题写的牌匾。图/王家国
欧阳修之后五百年，明代万历进士、全椒乡贤彭梦祖曾游而作《丰乐城》一诗：
丰乐城高起暮烟，长风落落雁横天。
僧归白石峰头寺，人唤丹枫渡口船。
山色海门连建业，潮声江浦下襄川。
萧条世事堪挥涕，戎马何年靖九边？
面对破败不堪的古城遗迹，作为乡人，彭梦祖触目伤怀，诗句里弥漫着无边的荒凉。一座城池尚且如此消逝，而人生几何？众生几何？难怪要感叹萧条世事而泪水涔涔了。往昔繁华，早已飘落成一地的斑驳。“熄灭滁河上空的月亮，雁正南飞，云中流逝的乡音，静静地回响。”今天一位濮集诗人的句子，当是彭梦祖以及更多的乡人面对一段残留的历史，心中共同的痛吧？
只有思绪，被一茬一茬的风牵引，在某个夜晚或不经意的瞬间，会突然撞进“丰乐城”曾经的城墙，撞得眼睛生疼，撞成一片狼藉。
丰乐亭景区。图/王家国
撰文：张业厚｜来源：西涧周刊｜小编：郭新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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