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十岁那年的暑假,突感浑身乏力两膝酸软、厌油腻,解出的小便呈黄色。一早,母亲背着我前往五里地远的公社卫生院,医生听了母亲的诉说后,戴上口罩用手翻了翻我的眼皮说,这孩子可能是患上了急性黄疸型肝炎,先抽血化验吧。说完转身就到背后的洗脸盆里拿肥皂洗手,就连他指甲缝都用窗台上的那个塑料板刷仔细地清洗。医生边洗边问我是否吃了早饭,母亲说孩子没口味,啥东西都吃不下。医生说那行,说着就给我写了张去抽血的单子。中午时分,母亲拿着化验单急匆匆地又找到了那位医生,医生把单子看了看说:“孩子的转氨酶高,确实是急性肝炎。”母亲惊恐地问,孩子的病严重吗能治好吗?医生模棱两可地说,这病说重也重说不重也不重,就怕最后拖成慢性肝炎,若是现在能够对症治疗再加上营养跟上的话痊愈得也快,关键是我们医院目前没有治疗这病的药。母亲说孩子的病需要啥样的药,麻烦您给写一下,我们回家再想办法。在医生把写着有药品名字的单子递给母亲时,母亲又问:“孩子吃啥有营养的?”医生说:“猪肝,那就每天做猪肝汤给孩子吃吧。”
母亲没有马上回家,而是直接到街道上的邮局,给远在四百里之外的天长县大矿圩农场工作的大姐挂了个长途,电话接通后,不识一字的母亲,请邮局的人把医生开出的药品名告诉了大姐。回家时还是母亲背着我,我在母亲的背上,听母亲说:“有病我们不怕,你大姐是最心疼你的了,她说她有办法买到治疗你这病的药。”
午饭时,母亲给我做了一大碗猪肝汤,约半小时,我觉得胃里非常不舒服,跑到门外把刚刚吃下的那碗汤给全部吐了出来。母亲蹲下身子,慈祥地把我揽在怀里,看着我吐在地上的汤汤水水,对我轻声道:“医生都说这猪肝汤特别有营养,对治疗你的病有好处,你现在却把它给吐了多可惜啊,要知道,这猪肝在平日里我们家是吃不起的,你若没病,哪能吃上这个呢。”我被母亲说的难过的流出了眼泪,母亲也留下了眼泪。我浑身松软地依偎着母亲,母亲撩起她的衣襟,揩干我的双眼和脸颊上的泪痕,说我知道你现在肚子里不好受,不要紧,我再给你做半碗,这次一定要踏踏实实地吃下去,吃下去你的病就会好得更快些。
黄昏时分,我躺在那挂着破旧蚊帐的床上睡觉,心里倍感孤寂。我朝在门旁低头做针线活的母亲说,能捉几只蜻蜓放进蚊帐里就好了,蜻蜓是喜欢吃蚊子的。母亲来到我的床前撩开帐门,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微笑着说:“好~好,我这就找二虎(我的玩伴)他们给你捉去,你是不是要那种身段上有黄有黑的大头蜻蜓?”我说要能捉到那种蜻蜓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。
约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,大姐果真给我邮来了两种针剂药。我至今仍能清楚地记得药品的名称。一种是酱紫色的“肝精注射液”,另一个是粉红色的维生素B12。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一针,打针的地点是大队办的合作医疗室。开始的几天还是母亲背着我。仅仅三五天之后,我就感觉吃饭时有了食欲,双腿上也来了劲,再不用母亲背着我了。一月余,肝病痊愈。诚然,母亲给我做的那猪肝汤也喝了一个多月,当母亲看到我又像寻常那样的活泼、顽皮时,母亲笑得真是开心,似乎仿佛间年轻了许多。
昨天的深夜,我又梦见了母亲,母亲又在轻声地问我:“你还要那些身段上有黄有黑的大头蜻蜓吗?”醒来时,我才知道刚才是梦,是梦里的母亲来床前探望我了。
唉……我若再与母亲相见,也只能是在梦里了。那一刻,眼泪掠过我的鬓角扑簌簌地滴落到枕头之上,久久地不能入眠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