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琅琊,在于琅琊之山水,山水之间惟琅琊得天独厚。
其实,琅琊的誉名要感谢西晋的司马睿,因为他是琅琊王,而且留下了一段历史,就把此地封为琅琊也。从此,琅琊就有了一个官方的称谓。
山水不在丰腴,而在乎自然。琅琊山不高,但也不矮,真是恰到好处。而且两山之间有一清泉流出,更是增添了琅琊的灵性。周遭的树木、花草不与南方那么繁茂,却有一种别样的味道。人看山水如同人看人,过于漂亮,而没有个性,大多数人都是不喜欢的。正是琅琊山水的独特,才让文人墨客,产生那么多的想象、遐思,烘托出一个诗意的琅琊。
唐德宗建中三年(782年),一位诗人,也是一位官员不远万里,他带着简单的行囊,或步行、或乘船、或骑骡,经黄河,入开封,过商丘、宿州、淮阴、扬州,来到琅琊山下。他就是唐代的大诗人韦应物。他在滁州任刺史的三年,留下了很多脍炙人口的诗句。一天,为消去疲惫和烦恼,他到琅琊山边的西涧散步,看到那一树、一草、一舟、一渡,不禁诗情大发,吟唱出了那篇千古绝唱《滁州西涧》:独怜幽草涧边生,上有黄鹂深树鸣;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。在后人看来,这首诗是那么诗情画意,但又有谁能感悟,那个在树上喳喳叫的“黄鹂”,不正是诗人的自喻吗!他独处异地、举目无亲,心中那深深的孤独、忧愁、相思又能向谁诉说。只能是见景生情,有感而发罢了。

北宋至道元年(995年),王禹偁二度遭贬,来到琅琊出任太守。王禹偁就是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在其散文名篇《听听那冷雨》里讲到的那位。余光中说,王禹偁破如椽的大竹为屋,住在竹楼里面,急雨声如瀑布,密雪声比碎玉,感觉无论鼓琴、咏诗、下棋、投壶,共鸣的效果都特别好。这种意境表达了王禹偁作为诗人与自然相融的情怀。一首《滁州官舍》道出了他来滁州工作的心情:忽从天上谪人间,知向山州住几年。俸外不教收果实,公余多爱入林泉。朝簪未解虽妨道,宦路无机即是禅。铃阁悄然私自问,郡斋何异玉堂前。是啊,他一个人坐在简陋的官邸中思考人生,几次遭贬,从京城到乡间,又怎么不是从天上到人间,流落到此,又怎么知道要有多少年才能回到故乡、才能见到亲人。王禹偁是个好官,他不仅留下了《琅琊八绝诗》、《唱山歌》、《甘菊冷淘》等歌吟琅琊山水胜景和人文风貌的诗句,还系民于心,恤民济困,深得人望。有道是:俸外不教收果实,公余多爱入林泉。

北宋庆历五年(1045)秋,又一位大文豪迈着失意的步伐来到琅琊。秋水长天,两岸柳黄霜白,北雁南飞,舟行摇摇。一系孤舟之上站着一个中年人,矮小瘦弱,看上去似乎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此人正是欧阳修。此时的欧阳修内心失据,心中如捣,在船上好不容易熬到夜深才合眼,五更时分却又被孤雁的哀鸣惊醒,再难入眠,随口吟成一首七绝: 阳城淀里新来雁,趁伴南飞逐越船;野岸柳黄霜正白,五更惊破客愁眠。诗中的“客”字颇值得寻味。欧阳修入仕以来,在地方任职时间都比较短,总是匆匆到任又匆匆调走。这次他随时准备打起行囊奔往他乡。“官居处处如传舍,谁得三年作主人”,是发自他内心的真情实感。现在又要往滁州做客了。
欧阳修怀着满腹委屈和愤懑来此,不期然,琅琊朴静的乡野竟成了他的精神慰藉,秀丽的山壑林泉逐渐冲淡了内心深处的愁闷。水流云起,鸟鸣花放,琅琊原生态风物升华了他的思想境界和人生涵养,使他以一种高旷豁达的眼光来审视生命和生活。这激发了他的写作欲望,也丰富了他的审美能力,使他到滁州后的诗文别具一种独步当世的风神,给曾经沉闷的文坛带来一股婉雅的清风。加之他的君子长者风度和个人魅力,使士子们为之倾倒,从而奠定了他无可争议的文坛宗主地位。在滁州三年,欧阳修创作的诗有六七十首,加上文章书信超过百篇。其中《丰乐亭记》、《梅圣愈诗集序》、《重读徂徕集》、《菱溪大石》、《题滁州醉翁亭》、《丰乐亭游春》、《别滁》等,都是不朽的艺术佳构,而《醉翁亭记》更是他艺术宫殿里的一颗璀璨明珠。作为太守,他可以“醉”,作为贬谪到此的逐客,他不能也不会醉。无论在醉乡、梦乡,他都不能忘了身是客,不敢贪欢,在主与客、醉与醒、庄与谐、乐与忧、动与静、热与冷渗透交融的境界中,吐露出一种浩怀逸气:“禽鸟知山林之乐,而不知人之乐;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”。他乐民之乐,给人以独依危栏俯视群伦的感觉。对于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,宋人陈鹄的“意古直出茫昧始,气豪一吐阊阖风”,准确地揭示了《醉翁亭记》传诵天下后世的谜底。

南宋乾道八年(1172年),大词人辛弃疾来了。他是南宋豪放派词人,人称词中之龙,与苏轼合称“苏辛”。辛弃疾生活在一个动乱的时代,他不仅有军事才能,而且有一颗爱国之心,他的词艺术风格多样,以豪放为主,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。我尤为喜欢《清平乐?村居》:茅檐低小,溪上青青草。醉里吴音相媚好,白发谁家翁媪。大儿锄豆溪东,中儿正织鸡笼。最喜小儿亡赖,溪头正剥莲蓬。他把江南农村初夏的景致和一家人的生活刻画得淋漓尽致,应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。辛弃疾在滁州主政时间不长,只有短短两年,在这两年时间里,他是空怀抱负的,因为他是北人,不受南宋朝廷的信任,留下的只有孤寂、无奈和愁绪。这种心情在他《木兰花慢?滁州送范倅》得到了很好的诠释:老来情味减,对别酒,怯流年。况屈指中秋,十分好月,不照人圆。无情水都不管;共西风、只管送归船。秋晚莼鲈江上,夜深儿女灯前。征衫,便好去朝天,玉殿正思贤。想夜半承明,留教视草,却遣筹边。长安故人问我,道愁肠殢酒只依然。目断秋霄落雁,醉来时响空弦。在词中,辛弃疾感到人生衰老,早年的情怀全减,特别是面对送别酒,怯惧年华流变,时间过得飞快。更何况屈指计算,中秋佳节将至,那一轮美好的圆月,偏不照人的团圆。无情的流水全不管离人的眷恋,与西风推波助澜,只管将归舟送归。辛弃疾祝愿客人范倅在这晚秋的江面,能将莼菜羹、鲈鱼脍品尝,回家后与儿女团聚在夜深的灯前。他还劝范倅:我是没有希望了,你范倅赶紧趁旅途的征衫未换,快去朝见天子,而今朝廷正思贤访贤,说不定会留你下来起草翰林院的文件,也可能派遣你去筹划边防军备。他告诉范倅:倘若故友问到我,只说我依然是愁肠满腹,借酒浇愁愁难遣。客人远去,他遥望秋天云霄里一只飞翔的大雁消逝不见,在沉醉中只听到有谁奏响了空弦。词里行间,其中蕴含着多少无奈、纠结和落寞,只能说,知音少,断弦有谁听。
人生自有悲欢离合、起伏升落。古往今来,多少饱学之士、多少豪侠之人希望有一番作为,可往往理想太过美好,现实又过于残酷。韦应物是唐代的世家子弟,从京城的官员来到地方,自然而然有一种很大的落差,在琅琊山边,在西涧湖畔,诗人时时流露出一种不在其位、不得其用的无奈与忧伤。王禹偁、欧阳修都是遭贬而到滁州,失意也是在心中萦绕,郁结之气如一团乌云笼罩在自己的心头,他们寄情山水,倾情文墨,用写意的诗情来驱逐久滞的浓云。烽烟四起的年代中,辛弃疾希望可以凭靠一人之力来扭转混乱的时局,却落得不信任的可悲结局。他们哪个不是失意之人,但失意并没有失志,无论是快意江湖,还是怡情山水,都是为了忘却心中的失意,这样失意才能变成诗意,也让失意催生出诗意。
琅琊,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,琅琊,月夜如雾,蒙蒙弥漫。好一个失意酿造诗意的地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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