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一早，我踏进大院，迎面玻璃墙上白云漂浮，花儿绽放，绿草吐芳，缤纷灿然；艳红的曦光里，国徽高悬，夺目威严，下方那扇窗，就是我的办公室。窗开着，窗页冲下，像张开的大掌迎来送往。
出电梯进走廊，“403”过后便是“405”——我的办公室。
拖把靠在门前，同事彭波已经到班，而且拖完地正在抹灰，我熟悉他这套程序。走进办公室，窗明几净，清新昶然，家一般温馨。
我打来开水，他也忙完卫生，就翻着单据，柴米油盐般数落着，计算器随即响起加减乘除提示音。这时班车才开进院。
我俩都习惯提前到班，他比我更早。办公面积有了新规定，正好“405”一同事调出，我从“406”迁来。
办公室一阵寂静，我目光自然落到电话上，摁下免提键，线路畅通。手刚离开，铃声响了，彭波拿起话筒，我继续看文稿。来电多与他负责的那摊子事务有关，更多是案件询问或法律咨询，遇着刨根问底的，得解释老半天。彭波总是耐心作答，口干了，噎口茶接着说，直到对方说声“谢谢”，主动挂断。“405”电话很忙，一会儿没铃声响，一定是电话出了故障。他刚放下话筒，铃声又响了——
“你好，请讲。”
“我那案件咋还不移送执行？”电话那头音量很大。
“你找哪个部门……”
对方说过，他很快报去那人要找的号码。
“打了，没人啦……”那人又打来，显得不耐烦。“把他手机号给我。”
“我们是小号……”
“就没大号？”
“请稍等，我查查……”报去号码，放下话筒，铃声又响起，对方真火了：“他咋关机？”“可能开庭或开会吧……”“把他隔壁号码给我。”“你到底找谁？”“合议庭几个我都找！”“请把判决书下方合议庭名单报来。”……
在“406”时，我常接到这类电话，回答不了就报出“405”号码。如今“405”成了查询台和咨询中心，扰得我心烦意乱。作茧自束啊！
电话一时不断，常常想到一段话或沉浸在文章构思里，灵感将来要来的时候，一阵铃声全泡汤了。彭波心静如水，坦然面对，语气和婉，耐心作答。渐渐地，我也习惯了，听不到铃声响，还有点不适应呢！
电话是单位窗口，人民法院“司法为民”、“勤政务实”，正是通过点滴体现。
我所在的四楼是几个司法行政部门：纪检监察、干部管理、舞文弄墨，还有这个“不管部”，我算“舞文弄墨”，“405”各干一行。释惑答疑本属业务庭，可当事人搞不清各庭号码，神差鬼使般打进“405”。
我不是怕接电话，是解答不了，一个电话一份责任。我一个老乡就因为接个不是自己范围的电话，挨了处分。
这时，有人敲门，我说，请进！彭波在通话，嘴没功夫。电工进来。“彭院长好！陈院长也好！”就笑嘻嘻地给他递去一沓票据，彭波放下话筒，戴上眼镜……
因为他工龄长、资历深，年龄大的同事叫他“大老彭”；又因为他负责总务，来领办公用品的小年轻们称他“彭总管”；接受他任务、受他监管和票据审核的匠人都称他：“彭院长”，同室的我也随行就市了。
他翻着票据问这问那，有时问得匠人张口结舌，发现可疑，马上去现场核查；审完一张票据，就签上“情况属实”和他的姓名，他笔下那几个字，写的是那么认真，那么庄重、沉稳。过完他这道关，领导的“报”将顺利落签。匠人说，“彭院长”审查一次，我们冒一回汗。
电话又响了，大老彭正在核查票据，我接了。
“请讲。”
“离婚怎么搞？”女人声音。“去立案庭交诉状啊，”我说。
“我家那猪在外不是打工，是扛枪打女人，我噎不下这口气……”说着，就呜咽起来。
我说，“我给个号码，你问立案庭。”
“你是物业还是法官？”
“是法官，但我不管这事……”
“那你管什么？”……
像这类啼笑皆非，甚至刁钻古怪，出言不逊事，我也常遇到，既不可使性子，更不能贸然挂断——“公正司法”固然重要，但“一心为民”、“热情服务”的“窗口”形象更不可小觑，相辅相成，缺一不可。
审判工作正常进行，后勤保障很重要。彭波很忙，热水器坏了、水泵烧了、电源跳闸、灯管不亮、下水道不通，都找他，他还担负着下乡防汛抗旱、制止焚烧秸秆，上街督察卫生等，政府指派的“中心任务”。院内院外，楼上楼下，无时不显现他忙碌的身影。四十多年工龄的老同志，本该享点清闲，他服从了组织安排。他不在“405”，我有压力。
这时，完成了下水道维修的瓦工来结账，彭波提着雨靴出去看现场。他刚出门，电话响了——
“你，你是谁？”
“你找谁，”我说。
“我找法院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那头泣不成声了，“我家老不死的混上一个老奶奶，咋办？”
“这——”老彭不在，我接的电话咋这么棘手？脑子一片空白。“那咋办？”我心中也没底，支支吾吾着。
“我想离婚……”
“这大岁数了，离啥婚？”我语气和婉，耐心劝她。
“我想把他药死，我也死……”
妈呀！人命关天啦！我心一紧，这责任太重大了！手上话筒顿觉千钧，力不可支……立刻想到我那个挨处分的老乡，手心冒汗，六神无主。
那天，我老乡路过同事门前，电话响了，同事不在，就顺便接了，随笔记下内容。不几天责任追究下来——老乡接的电话未及时报告，造成该局企业职工越级上访。处理这类事我没经验，发颤的手像握着一个“烫山芋”。
“喂，你说话呀——”对方步步紧逼，顿觉小腹作胀，浑身难受……
“咚”，门开了，像从下水道爬出来，彭波卷着衣袖裤管，拎着泥呼呼的靴子走进门，瓦匠跟在他身后，我赶紧递去“烫山芋”，直奔洗手间。
回到办公室，老彭正全神贯注审核票据，方才的“烫山芋”他肯定妥善处置了。看着响个不停的话机，心头一惊——“405”不正是一扇窗、一座桥吗，群众和法院一线牵，传递出“司法为民”精神，透出法官“一心为民”情怀，我一阵脸红……
作者：全椒法院 陈发昌（该稿系参加滁州法院网络文学创作大赛作品）
